三一 叔于田

「巷無居人;豈無居人,不如叔也,洵美且仁。」韓愈《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》:「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,非無馬也,無良馬也。」以質世之好言「韓文無字無來歷」者。

 

三二 女曰雞鳴

「女曰雞鳴,士曰昧旦;子興視夜,明星有爛。」女催起而士尚戀枕衾。蓋男女歡會,亦無端牽率雞犬也,參觀論《野有死(鹿囷)》。

 

三三 有女同車

「顏如舜華」、「顏如舜英」;《傳》:「舜,木槿也。」「杏臉桃頰」、「玉肌雪膚」,作者極言其人之美麗可愛,非謂一睹其面而綏山之桃、蓬萊之杏、藍田之玉、梁園之雪宛然紛然都呈眼底也。舜、(艸攸)之擬,政爾同科。皆當領會其「情感價值」,勿宜執著其「觀感價值」。繪畫雕塑不能按照詩文比喻依樣葫蘆,即緣此理。若直據「螓首蛾眉」、「芙蓉如面柳如眉」等寫象範形,則頭面之上蟲豸蠢動,草木紛披,不復成人矣。

「彼美孟姜,洵美且都」;《傳》:「都,閑也」程大昌《演繁露》續集卷四:「古無村名,今之村,即古之鄙野也;凡地在國中邑中則名之為『都』,都,美也。」楊慎《升菴太史全集》卷四二、七八本此意說《詩》曰:「山姬野婦,美而不都」,又據《左傳》「都鄙有章」等語申之曰:「閑雅之態生,今諺云『京樣』,即古之所謂『都』。……村陋之狀出,今諺云『野樣』,即古之所謂『鄙』。」人之分「都」、「鄙」,亦即城鄉、貴賤之判,馬融《長笛賦》:「尊卑都鄙」句可參,實勢利之一端。

 

三四 狡童

夫「言外之意」,說詩之常,然有含蓄與寄託之辨。詩中言之而未盡,欲吐復吞,有待引申,俾能圓足,所謂「含不盡之意,見於言外」,此一事也。詩中所未嘗言,別取事物,湊泊以合,所謂「言在於此,意在於彼」,又一事也。前者順詩利導,亦即蘊於言中,後者輔詩齊,必須求之文外。含蓄比於形之與神,寄託則類形之與影。茲以《狡童》例而申之。首章云:「彼狡童兮,不與我食兮!維子之故,使我不能餐兮!」而次章承之云:「彼狡童兮,不與我食兮!維子之故,使我不能息兮!」是「不與言」非道途相遇,遇頭不顧,乃共食之時,不偢不睬;又進而并不與共食,於是「我」餐不甘味而至於寢不安席。且不責「彼」之移愛,而咎「子」之奪愛,匪特自傷裂紈,益復(女石)及織素。若夫始不與語,繼不與食,則衾餘枕剩、冰床雪被之況,雖言詮未涉,亦如匣劍帷燈。蓋男女乖離,初非一律,所謂「見多情易厭,見少情易變」,亦所謂情愛之斷終,有傷食而死於過飽者,又有乏食而死於過饑者。闊別而淡忘,跡疏而心隨疏,如《擊鼓》之「吁嗟洵兮,不我信兮!」是也。習處而生嫌,跡密轉使心疏,常近則漸欲遠,故同牢而有異志,如此詩是。

詩必取足於己,空諸依傍而詞意相宜,庶幾斐然成章;苟參之作者自陳,考之他人載筆,尚確有本事而寓微旨,則匹似名錦添花,寶器盛食,彌增佳致而滋美味。然盡舍詩中所言而別求詩外之物,不屑眉捷之間而上窮碧落、下及黃泉,以冀弋獲,此可以考史,可以說教,然而非談藝之當務也。

 

三五 雞鳴

「會且歸矣,無庶予子憎。」《箋》、《正義》皆以「雞既鳴矣」二句、「東方明矣」二句為夫人警君之詞,而以「匪雞則鳴」二句、「匪東方則明」二句為詩人申說之詞;謂「賢妃貞女,心常驚懼,恒恐傷晚」,故「謬聽」蠅聲,「謬見」月光。錢鍾書以為作男女對答之詞,更饒情致。女促男起,男則淹戀;女曰雞鳴,男闢之曰蠅聲,女曰東方明,男闢之曰月光。亦如《女曰雞鳴》之士女對答耳;何必橫梗第三人,作仲裁而報實況乎?言《詩》者每師《爾雅》註蟲魚之郭璞,實亦不妨稍學鵬鯤未詳之郭象也。

 

三六 敝笱

「齊子歸止,其從如雲」《箋》:「其從者之心意,如雲然,雲之行,順風耳。」正如陶潛《歸來去辭》名句所謂:「雲無心以出岫」。鄭謂雲「心無定」,乃刺蕩婦,陶謂雲「無心」,則贊高士,此又一喻之同邊而異柄者。

 

三七 陟岵

「陟彼岵兮,瞻望父兮。父曰:『嗟予子行役,夙夜無已!上慎旃哉,猶來無止』」二章「陟屺」之母曰:「嗟予季」、三章「陟岡」之「兄曰:『嗟予弟』。」錢鍾書以為乃遠役者思親,因想親亦方思己之口吻爾。韓愈《與孟東野書》:「以吾心之思足下,知足下懸懸於吾也。」分身以自省,推己以忖他;寫心行則我思人乃想人必思我,如《陟岵》是,寫景狀則我視人乃見人適視我,例亦不乏。楊萬里《誠齋集》卷九《登多稼亭》之二:「偶見行人回首卻,亦看老子立亭間。」(己思人乃想人亦思己、己視己適見人亦視己)

 

三八 伐檀

「坎坎伐檀兮。……河水清且漣猗。……河水清且淪猗」;《傳》:「『坎坎』伐檀聲。……風行水成文曰『漣』。……小風,水成文,轉如輪也。」雖然,象物之聲,厥事殊易。稚嬰學語,呼狗「汪汪」,呼雞「喔喔」,呼蛙「閣閣」,呼汽車「都都」,莫非「逐聲」,「學韻」,無異乎《詩》之「鳥鳴嚶嚶」、「有車鄰鄰」,而與「依依」、「灼灼」之「巧言切狀」者,不可同年而語。象物之聲,而即若傳物之意,達聲意正擬聲,聲意相宣,斯始難見能巧。《高僧傳》卷九佛圖澄言相輪鈴語:「替戾岡、劬禿當」,在「羯語」可因聲達意,而在漢語則有聲無意,耹音而難察理,故澄譯告大眾。古詩中「禽言」仿禽之聲以命禽之名,而自具意理,非若「喈喈」、「喓喓」之有音無義,如《新安文獻志》甲集卷五八選錄江天多《三禽言》中第三首《鳩》云:「布布穀,哺哺雛。雨,苦!苦!去去乎?吾苦!苦!吾苦!苦!吾顧吾姑。」通首依聲寓意。

毛傳釋「漣」為「風行水成文」,「淪」為「小風,水成文」;又以風水成「文」喻文章之「文」。《易》渙卦「象曰:風行水上渙」;《論語.泰伯》:「煥乎其有文章」。《後漢書.延篤傳》載篤與李文德書自言誦書詠詩云:「洋洋乎盈耳也,渙爛兮其溢目也」;章懷註:「渙爛,文章貌也。」蓋合「渙」與「煥」,取水之淪漪及火之燦灼以喻文章。

 

三九 蟋蟀

「今我不樂,日月其除。……日月其邁。……日月其慆。」按每章皆申「好樂無荒」之戒,而宗旨歸於及時行樂。陸機《短歌行》:「來日苦短,去日苦長。今我不樂,蟋蟀在房。……短歌有詠,長夜無荒。」《讀書雜志》餘編下謂機詩之「荒」,「虛也」,言不虛度此長夜,與「好樂無荒」之「荒」異義。言各有當。「好樂無荒」之「荒」猶「色荒」、「禽荒」,謂「惑溺」也。(正言及時行樂)

 

四十 山有樞

「子有車馬,勿馳勿驅;宛其死矣,他人是愉。……子有鐘鼓,勿鼓勿考;宛其死矣,他人是保。」按此詩教人及時行樂,而以身後事危言恫之。(反言及時行樂)

 

四一 綢繆

錢鍾書以為此詩首章託為女之詞,稱男「良人」;次章託為男女和聲合賦之詞,故曰「邂逅」;義兼彼此;末章託為男之詞,稱女「粲者」。單而雙,雙復單,樂府古題之「兩頭纖纖」,可借以品目。譬之歌曲之「三章法」:女先獨唱,繼以男女合唱,終以男獨唱,似不必認定全詩出一人之口而斡旋「良人」之稱也。

 

四二 駟鐵

「公之媚子,從公于狩」;《傳》:「能以道媚於上下者」;《正義》引《卷阿》:「媚於天子」、「媚於庶人」以釋「上下」。錢大昕《潛研堂答問》卷三:「《詩》三百篇言『媚於天子』、『媚於庶人』、『媚茲一人』,『思媚周姜』,『思媚其婦』,皆是美詞。《論語》『媚奧』、『媚(穴土黽)』,亦敬神之詞,非有諂瀆之意。」然而孟子斥鄉原曰:「閹然媚於世也者」,豈非惡詞乎?《禮記.緇衣》:「毋以嬖御人疾莊后,毋以嬖御莊士、大夫、卿、士」;鄭玄註:「嬖御人,愛妾也;嬖御士,愛臣也。」《韓非子.八姦》篇曰:「一曰在同床:貴夫人,愛孺子;便僻好色,此人主之所惑也。」蓋古之女寵多僅於帷中屏後,發蹤指示,而男寵均得出入內外,深闈廣廷,無適不可,是以宮鄰金虎,為患更甚。《史記》創《佞幸列傳》之例,開宗明義曰:「非獨女以色媚,而士宦亦有之」,亦徵心所謂危,故大書特書焉。

 

四三 蒹葭

「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;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;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」;按《漢廣》:「漢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漢之廣矣,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」二詩所賦,皆西洋浪漫主義所謂企慕之情境也。世出世間法,莫不可以「在水一方」寓慕悅之情,示嚮往之境。釋氏言正覺,常喻之於「彼岸」,亦猶古希臘神秘家言以「此處」與「彼處」喻形與神、凡與聖,比物此志爾。

 

四四 衡門

「衡門之下,可以棲遲;泌之洋洋,可以樂飢」。《戰國策.齊策》:「晚食以當肉,安步以當車」;劉過《贈術士》:「退一步行安樂法,與三個好喜歡緣。」《詩》下文言「食魚」不必「河魴」、「河鯉」,「取妻」不必「齊姜」、「宋子」,皆降格求次,稱心易足也。(慰情退步,老二哲學)

 

四五 澤陂

「有蒲與(艸間)」;《箋》:「『(屾間)』當作『蓮』,芙蕖實也,以喻女之言信。」《正義》:「蓮是荷實,故喻女言信實」,音義雙關也。《論語.八佾》宰我答哀公問杜曰:「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使民戰栗」,孔安國註斥其「妄為之說」;劉寶楠《正義》:「何休《公羊註》又云:『松猶容也,想見其容貌而事之;……柏猶迫也,親而不遠;……栗猶戰栗,謹敬貌。』皆本此文而附會之。」正亦「雙關」之「風人體」也。後世戲曲小說中尤多,如《百花亭》第三折王煥唱:「這棗子要你早聚會,這梨條休著俺拋離,這柿餅要你事事都完備,這嘉慶〔子〕這場嘉樂喜,荔枝離也全在你,圓眼圓也全在你。」

「有美一人,碩大且卷。……碩大且儼。」《傳》:「『卷』、好貌;『儼』,矜莊貌。」唐宋畫仕女及唐墓中女俑皆頰重頤,豐碩如《詩》、《騷》所云。徐渭《青籐書屋文集》卷十三《眼兒媚》云:「粉肥雪重,燕趙秦娥。」古人審美嗜尚,此收語可以包舉。

 

四六 隰有萇楚

「夭之沃沃,樂子之無知。……樂子之無家,樂子之無室」;《荀子.王制》篇:「水火有氣而無生,草木有生而無知,禽獸有知而無義」,即此處「無知」之意。「知」,知慮也,而亦兼情欲言之,如《易.乾》:「各正性命」,孔穎達疏:「天本無情,何情之有?而物之性命,各有情也;所秉生者謂之性,隨時念慮謂之情。」故稱木石曰「無知之物」,又可曰「無情之物」,皆并包不識不知、何思何慮、無情無欲而云然。此詩意謂;萇楚無心之物,遂能夭沃茂盛,而人則有身為患,有待為煩,形役神勞,唯憂用老,不能長保朱顏青鬢,故睹草木而生羨也。室家之累,於身最切,舉示以概憂生之嗟耳,豈可以「無知」,局于俗語所謂「情竇未開」哉?竊謂元結《系樂府.壽翁興》:「借問多壽翁,何方自修育?唯云『唯所然,忘情學草木』,即《詩》意。」元結又有《七不如》一文:「常自愧不如孩孺,不如宵寐,又不如病,又不如醉。有思慮不如靜而閒,有喜愛不如忘。及其甚也,不如草木。」此非羨草木長壽,及自愧「不如」草木無知,則釋老絕思慮、塞聰明之遺意。

 

四七 七月

「春日遲遲,采(艸繁)祁祁,女心傷悲,殆及公子同歸」;《傳》:「春,女悲;秋,士悲;感其物化也。」一言觸物而得之感覺,物之體也,一言由覺而申之情緒,物之用也;孔疏所謂「觀文似同,本意實異」者。苟從毛鄭之解,則吾國詠「傷春」之詞章者,莫古於斯。「傷春」乃人底情事,發乎情而止乎禮,頗徵上古質厚之風。

 

四八 鴟鴞

「予手拮据,……予口卒瘏,……予羽譙譙,予尾翛翛。」鳥手小疵,後世作者亦未能免,他如髮有目、蜂有牙、柳有手、子規有唇、燈蛾有臍、流螢有臍、流螢有尻、寒鴉有齒,皆鳥而有手之類。

 

四九 四牡

「豈不懷物,王事靡盬,我心傷悲。……不遑將父。……不遑將母」;《傳》:「思歸者,私恩也;靡盬者,公義也;傷悲者,情思也」;《箋》:「無私恩,非孝子也;無公義,非忠臣也。」王符《潛夫論.愛日》篇說此詩亦云:「在古得閒暇而得行孝,今迫促不得養也。」後世小說,院本所寫「忠孝不能兩全」,意發於此。

 

五0 采薇

「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」;李商隱《贈柳》:「隄遠意相隨」。「相隨」即「依依如送」耳。後世詩文於前世詩文有「偷語」、「偷意」、「偷勢」之變爾。

 

五一 杕杜

「卉木萋止,女心悲止,征夫歸止」。王昌齡《閨怨》:「忽見陌頭楊柳色,悔教夫婿覓封侯」;李端《閨情》:「被衣更向門前望,不忿朝來喜鵲聲」;柳色、鵲聲即「卉萋」之踵事增華也。(寫閨情)

 

五二 車攻

「蕭蕭馬鳴,悠悠旆旌」;《傳》:「言不讙譁也。」《陸象山全集》卷三四《語錄》:「『蕭蕭馬鳴』,靜中有動;『悠悠旆旌』,動中有靜。」亦能窺見二語烘襯之妙。寂靜之幽深者,每以得聲音襯託而愈覺其深;虛空之遼廣者,每以有事物點綴而愈見其廣。(以音聲烘託寂靜)

 

五三 正月

「瞻烏爰止,於誰之屋?」;《傳》:「富人之屋,烏所集也。」按張穆《(殷去左)齋文集》卷一《<正月>瞻烏義》略云:二語深切著明,烏者,周家受命之祥;烏即周室王業之徵。

「謂天蓋高,不敢不局;謂地蓋厚,不敢不(足脊)。」國治家齊之境地寬以廣,國亂家鬨之境地仄以逼。此非幅員、漏刻之能殊,乃心情際遇之有異耳。荀悅《漢紀》卷二五論王商亦引此數語而敷陳曰:「以天之高,而不敢舉首,以地之厚,而不敢投足,……以六合之大、匹夫之微,而一身無所容焉。」白居易《小宅》:「寬窄在心中」蓋斯世已非其世,群倫將復誰論,高天厚地,於彼無與,有礙靡騁,出獄猶如在在獄,逃亡亦等拘囚。

「魚在于沼,亦匪克樂;潛雖伏矣,亦孔之炤」;《箋》:「池,魚之所樂,而非能樂,潛伏於淵,又不足以逃,甚昭昭易見。」「潛伏」而仍「孔昭」,謂天地間無所逃,巖谷中不能匿,非稱其闇然日章。

「民今之無祿,天夭是椓;哿矣富人,哀此窮獨!」「哿」與「哀」為「對文」,「哀者憂悲,哿者歡樂」;「哿」與「嘉」俱「以『加』為聲,而其義相近」

「民今方殆,視天夢夢」;《傳》:「王者為亂夢夢然」。怨天、詛天、問天者,尚信有天;苟不信有天,則并不怨詛詰問。謂天有知而無能,有心而無力,行與願乖,故不怨之恨之,而悲之憫之,更下一轉,益淒摯矣。有哲學家謂人之天良不能左右人之志事,乃「無能為力之無上權力」(怨天)

「父母生我,胡俾我瘉?不自我先,不自我後。」《正義》:「人困則反本,窮則告親,故言『我先祖匪人』,出悖慢之言,明怨恨之甚。」則由怨言進而為怒罵,詛及己之祖宗,恨毒更過於《正月》、《小弁》。夫《三百篇》中有直斥,有醜詆,詞氣非盡溫良委婉,《四月》之自斥乃祖為匪人,其憂生憤世即為一例。(詛祖宗)

 

五四 雨無正

「三事大夫,莫肯夙夜;邦君諸侯,莫肯朝夕。」按明葉秉敬《書肆說鈴》卷上:「此歇後語也。若論文字之本,則當云:『夙夜在公』、『朝夕從事』矣。」蓋韻文之製,局囿於字數,拘牽於聲律,盧延讓《苦吟》所謂:「不同文、賦易,為著『者』、『之』、『乎』。」散文則無此等限,猶西方古稱文為「解放語」,以別詩之為「束縛語」。故歇後、倒裝,科以「文字之本」,不通欠順,而在詩詞中熟見習聞,安焉若泰。此無他,筆、舌、韻、散之「語法程度」,各自不同,韻文視散文得以寬限減等爾。後世詩詞險仄尖新之句,《三百篇》每為之先。黃庭堅《竹下把酒》:「不知臨水語,能得幾回來」(臨水語:「不知能得幾回來」);皆不止本句倒裝,而竟跨句倒裝。《詩》《七月》己導夫先路:「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戶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」。造車合轍,事勢必然,初非刻意師仿。說《詩》經生,於詞章之學,太半生疏,墨守「文字之本」,睹《詩》之鑄語乖刺者,輒依託訓詁,納入常規;經疾史恙,墨炙筆鍼,如琢方竹以為圓杖,蓋未達語法因文體而有等衰也。《詩》語每約省太甚,須似曲之襯字,始能達意。《三百篇》清詞麗句,無愧風雅之宗,而其蕪詞累句,又不啻惡詩之詩矣。

 

五五 小弁

「伐木掎矣,析薪扡矣」;《傳》:「掎其顛,隨其理。」《三百篇》非無攻琢、雕鍊之詞,即以《小弁》論,「我心憂傷,惄焉如擣」,可稱驚心動魄,一字千金,乃竟交臂失之。(練字)

 

五六 大東

「跂彼織女,終日七襄;雖則七襄,不成報章。睆彼牽牛,不可以服箱。……維南有箕,不可以簸揚。揚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漿」;《箋》:「織女有織名爾」;《正義》:「是皆有名無實」。按科以思辯之學,即引喻取分而不可充類至全也,參觀《周易》卷論《歸妹》。他如「金馬不追」、「土舟不渡」、「石犬不吠」、「鋸齒不嚼」、「紙糊老虎」皆為此類。

 

五七 楚茨

「先祖是皇,神保是饗」;「神保」者,降神之巫也。俞玉《書齋夜話》卷一申其說曰:「今天巫者,言神附其體,蓋猶古之『尸』;故南方俚俗稱巫為『太保』,又呼為『師人』,『師』字亦即是『尸』字」。「神保」正是「靈保」。「神保」、「神」、「尸」一指而三名,一身而二任。《說文》:「巫,祝也。女能事無形,以舞降神者也。」蓋樂必有舞為之容,舞必有樂為之節,二事相輔,所以降神。《詩》中「神」與「神保」是一是二,猶《九歌》中「靈」與「靈保」亦彼亦此。後世有「跳神」之稱。西方民俗學著述均言各地巫祝皆以舞蹈致神之格思,其作法時,儼然是神,且舞且成神。

 

五八 大明

「維師尚父,時維鷹揚」;《傳》:「師,大師也,尚父、可尚可父」;《正義》:「劉向《別錄》云『師之,尚之,父之,故曰師尚父,亦男子之美號』。」(師尚父的拆法很特別)

 

五九 桑柔

「誰能執熱,逝以不濯」;《傳》:「濯所以救熱也」;《箋》:「當如手持熱物之用濯」;黃生《義府》謂「執」如「執友」之「執」,言「熱不可解」之意。(執熱)

 

六十 常武

「王旅嘽嘽,如飛如翰,如江如漢,如山之苞,如川之流。綿綿翼翼,不測不克,濯征徐國。」;《箋》:「嘽嘽,閒暇有餘力之貌;其行疾自發舉,如鳥之飛也,翰,其中豪俊也;苞,本也,山本以喻不可驚動也;川流以喻不可禦也;王兵安靚且皆敬」;《正義》:「兵法有動有靜:靜則不可驚動,故以山喻;動則不可禦止,故以川喻。兵法應敵出奇,故美其不可測度。」《孫子》曰:「其疾如風,其徐如林,侵略如火,不動如山,難知如陰陽,動如雷霆。」(《詩》詠兵法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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